原标题:北方的惊蛰
这一日,天光好像不一样了。
不是太阳更亮,风更暖。是那光线里,隐隐约约地,似乎多了点儿毛茸茸的东西。照在脸上,不像前些日子那么冷冰冰的,倒像有只小手,轻轻地挠你一下。院子里的雪,早就化得差不多了,只剩墙根底下还堆着些灰扑扑的残雪,边缘上满是蜂窝似的窟窿眼儿,一日比一日瘦下去。
俗话说:“惊蛰至,雷声起。”
可在我儿时的记忆里,这雷是稀罕物。倒是祖母,年年在这一日,要念叨几句:“惊蛰不耙地,好像蒸锅跑了气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把捂了一冬的棉袄脱了,换上薄些的褂子,拿着扫帚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的。那扫帚划过地面,沙沙的,细听,竟有些像虫子在土里翻身的声音。
虫子们真要醒了。
听老人讲,惊蛰前三五日,你拿把铁锹,去园子里随便挖挖,就能瞧见那泥土里有了活气儿。蚯蚓在深处蜷成一团,颜色还是白的,却已经微微地蠕动。蚂蚁窝边上,也有了零星几个探头的,触角晃晃悠悠,试探着外头的天地。这些小东西,睡了一整个冬天,这会儿让地气给熏醒了,懵懵懂懂的,还不大肯动弹。
可人不能不动。
惊蛰是要吃梨的。这个讲究,南北都一样。梨,离也。说是吃了梨,就能远离疾病和害虫,这一年都平平安安的。我小时候不爱吃梨,嫌它硌牙。祖母就把梨切成薄薄的片,搁在碗里,撒一撮白糖,等它渍出汤水来。那梨片软了,甜了,连汤带水喝下去,从嗓子眼儿一直凉到心里头。祖母说,虫子不会咬了。
虫子咬不咬,我不知道。但那碗梨汤,我记到如今。
除了吃梨,还有些地方兴“炒虫”。说是炒虫,其实是炒豆子、炒芝麻、炒玉米,意在驱除害虫、祈盼丰收。祖母一般炒豆子。锅烧热了,豆子哗啦倒进去,铲子翻着,锅里噼啪乱响。据说响声越脆,虫子就死得越多。那声音听着,倒真像有什么东西在锅里挣扎、爆裂。满屋子都是焦香,孩子们围着灶台转,眼睛盯着锅,趁大人不注意,伸手抓一把烫手的豆子,塞进嘴里,又香又脆,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吐出来。有时候,祖母不愿动,就把豆子放在灶坑里烧,烧煳了,筷子夹出来给我们吃,倒也别有意趣。
有一年惊蛰,我跟着祖父去地里走了一圈。地还冻着,硬邦邦的。祖父蹲下身,捏了把土,在手里搓了搓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我问他闻什么。他说,闻闻地醒没醒。
我不懂。地怎么会醒?
祖父也不解释,指着远方给我看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还是那片光秃秃的田野,还是那些灰扑扑的树。可是,再细看,好像真有些不一样了——树梢上,隐隐约约地,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青。不是叶子,是颜色,是气韵,是那树自个儿身上透出来的一层薄薄的光。
原来,惊蛰,惊的是虫子,也是地,是树,是人。都该醒了。
惊蛰原先叫“启蛰”,后来为了避汉景帝刘启的名讳,才改为现名。这个“惊”字用得好,一惊一乍的,把天地万物的动静都说出来了。其实虫子哪里听得见雷?是地气暖了,它们才醒的。可人们偏要说雷,或许是因为雷有响动,有劲儿,听着就精神。
咱们过日子,不就图个精神吗?
曾读过南方的朋友写惊蛰的文字。南方的惊蛰,是真的有雷的。轰隆隆地,从天边滚过来,闷闷的,沉沉的,像是谁在天上推磨。雨也跟着来,细细的,软软的,打在芭蕉叶上,滴滴答答的,能听一整夜。清晨出门,纵横阡陌,木棉花火一样烧得漫山遍野。读得痴,也羡慕。
可是,我还是爱北方的惊蛰。
北方的惊蛰没有雷,却有风。那风不大,也不猛,就那么悠悠地吹着,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却不刺骨。风里头,有泥土化开的腥气,有残雪消融的潮气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。
那是春天的气息。
惊蛰一到,春天就真的不远了。再过些日子,草就绿了,花就开了,燕子就该回来了。那些藏在土里睡了一冬的虫子们,也都该伸伸懒腰,爬出来晒太阳了。
这么想着,忽然就觉得,人生里头那些难熬的冬天,那些漫长的蛰伏,大概也都是为了这一刻吧。等到惊蛰的雷声在心里头炸开,等到那一股子地气从脚底下涌上来,人便心头发热。
该醒了。该动了。该活过来了。
窗外的天光,又亮了一些。(李垚垚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