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标题：西津渡记

一个远离了鲜活的水域，永远失去了渡船、摆渡人和渡客的渡口，还能算渡口吗？从史前无人命名的天然避风港湾，到春秋战国时期吴楚交通之要津，到三国时代的蒜山渡，再到唐代的金陵渡、丹阳渡、西津渡，历史上，西津渡几番易名。因江流改道，江水激荡冲切，江岸不断南淤北坍，渡口的位置也多次向江北延伸。据说最繁华时，西津渡舟楫如蚁，帆樯如云。一直到连接镇江市区与西津渡的铁路停止运行，西津渡才结束它漫长的使命，成了一个供人凭吊和嬉游的遗址。

云台山层峦耸翠，斜阳草树，风光不输昔时，山下的西津渡也仿佛旧貌。街巷仍在，屋舍仍整饬，店招仍飘摇于晚风中，人流仍熙攘，青瓦马头墙、昭关石塔、观音洞、五十三坡、李公朴故居、英国领事馆旧址、救生会诸遗迹一如从前。小码头街甚至还保留了一截清代的旧码头，用玻璃罩子精心护着，青色石阶和绿色野草清晰可见。西津渡是一个保护相当完好的古渡口遗址，历史文化街区实至名归。但是，江水才是渡口的魂，渡船、摆渡人和渡客才是渡口的魄，遗址终究是遗址，是一个“失魂落魄”的残躯。

世事走得太快，把时间远远甩在了后头。

速度是生命、魂魄和精神生活的敌人，世人对速度却孜孜以求，然后被反噬。千重山万重水，飞机火车朝发夕至，行旅的滋味犹如囫囵吞枣，犹如听勾栏夜唱，起初兴致勃勃，继而意兴索然。回头一望才发现，芒鞋竹杖，青笠绿蓑，慢悠悠乘舟而渡的生活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。可是悔悟已太迟，大江滔滔东逝，泥沙的命运就是被裹挟的命运，自己全然做不得主。

想起印第安人的谚语：“别走得太快，等一等你的灵魂。”

去年，我在江北祭奠瓜洲渡，隔着烟水遥望镇江。今年，我在江南凭吊西津渡，隔着街巷遥望扬州。瓜洲渡早已汩没于江水，西津渡尚存有遗意。镇江与扬州只隔一水，我得陇复望蜀。据说，这一水的宽度，春秋战国时期是四十里，到了北宋只有十八里，今天则更窄了。又据说，镇江曾是长江的入海口，金山与焦山之间称为海门，而今长江入海口已经移到了数百里外的启东。天人之际，古今之变，沧海桑田之幻，圣哲也难测。

我手持一茎狗尾草，当作招魂幡，走在西津渡遗址上。恨不生在瓜洲渡和西津渡的鼎盛时代，我一身白衣，披发骑驴，持一壶老酒，负一囊书，登上一叶舟，渡江去寻访神交已久的知己。他或许是张祜、张可久、谢承举，或许是王安石、陆游、归有光。

写瓜洲渡和西津渡的古诗文不计其数，好词颇多，我尤其喜欢明人谢承举和归有光的作品。归有光《归程小记》曰：“昨自瓜洲渡江，四顾无人，独览江山之胜，殊为快适。过浒墅，风雨萧飒如高秋，西山屏列，远近掩映，凭栏眺望，亦是奇游，山不必陟乃佳也。”登山又如何？不如凭栏远眺，人生贵在适志尔。归氏文章风雅自喜，清远闲旷，一如青词绿章，读来令人飘举。谢承举《西津》诗说：“青藜步柳阴，已识西津路。白衣歌水涯，不上西津渡。”持青藜杖，走在柳树下，识路而不渡，徘徊于水岸的布衣歌者，心中想必有无限缱绻的情思，有难言的惆怅与寄望。语浅浅而意深深，尽汉语白描之神妙。可惜，风雅、清旷、惆怅、缱绻这些词，也如西津渡，如棋中弃子，被速度冷冷抛却，沦为词典中的生僻词，今人多已不识其滋味了。

哪怕只是一个遗址，西津渡也是可人的。脚下长长的石板路光可鉴人，古往今来，万万千千只赤脚、草履、木屐、千层底、胶鞋、皮鞋将它们打磨成青铜镜面，时间在上面留下淡墨一样的痕迹。清水墙如美人，素衣素裳，素颜素心，屏立街市两旁。店铺中售卖的货物林林总总南南北北，店主人散散淡淡从从容容，并不过分热切。有风自巷口来，自山中来，振人衣衫，收人汗渍，凉人肌肤，叫人恍恍惚惚如在前人图画中。西津渡访客虽众，却是幽静的，古早的气息让人心中安恬。

若遇下雨天，在这样的黄昏，独自撑一把大伞，走在烟雨迷蒙的石板路上，一直往北走，估计能走过明清，走进宋元。那个手持青藜杖的水涯歌者，或许就是我的前身。（储劲松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