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标题:在古道边关,听见书声与清戏
南方丝绸之路——这个词在书本上读来是恢宏的、意蕴深长的,是古道的沉吟,是镌刻在大地上的诗行……但当我真正沿着这条被马蹄踏过千百年的古道一步步走下去时,它不再只是一个称谓,而是一段实实在在的传奇。
从腾冲的和顺到荷花,不过十几里。但就是这十几里路,有马帮驮来的图书馆,有赶马人经过的镇夷关,也有唱了一百多年的佤族清戏……路不长,故事却很长。
和顺——马背驮来的书香
我们的行走,是从和顺开始的。和顺是南方丝绸之路永昌道的重要驿站,是马帮进入腾冲的必经之地,也是“走夷方”者归来的第一站。

漫步于和顺古镇,青石板路蜿蜒曲折,小桥下流水潺潺,依河而建的洗衣亭,更是这里独有的风景。这一座座洗衣亭是“走夷方”的男人寄钱回来,为在家操劳的妻子修建的避雨挡风之所,因此,又被当地人亲切地称为“爱妻亭”。岁月流转,和顺洗衣亭早已被时光侵蚀得陈旧了,可每一座亭子,都是一封用石头写就的家书。

走进和顺大马帮博物馆,3000多件文物让人目不暇接。我驻足在一套完整的马帮装备前,听着向导的介绍:“在那个人背马驮的年代,他们仅靠一匹马、一双脚,走出了一条路……”这副马鞍已经很陈旧了,曾几何时,赶马人便坐在这硬邦邦的马鞍上面,马铃声声,从腾冲到缅甸,风雨兼程,至少需要七八天。马鞍两侧的皮囊已经磨得发亮,看得出曾装过无数趟货物——丝绸、茶叶、玉石……会不会还有给家中乖巧的女儿带的某样小玩意儿?最打动我的是一盏马灯——底座早已锈迹斑斑,玻璃罩上已有细碎的裂纹,灯芯也只剩下短短一截,就是这盏灯,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,曾照着哪个赶马人走过哪段山路呢?它照见过多少故事?听见过多少思念?
要想了解和顺,最应该去的地方便是和顺图书馆。和顺图书馆于1928年由华侨和乡人捐资兴建,被誉为“中国最大的乡村图书馆”。进入图书馆大门之后,要先穿过一座小花园,花园内花木扶疏,布局典雅。走进馆内,丰富的藏书让人惊叹。馆内藏书已达10万余册,其中不少是古籍珍本。这些书是怎么来的?相传,当年和顺华侨为了获取最新的知识和信息,将书籍、报刊从上海走水路运到缅甸仰光,再用汽车运到边境,最后靠马帮翻山越岭驮回和顺。这条路虽万里迢迢,却比走国内路线节省了近一半时间。这就是和顺人的智慧——他们用马帮驮回了财富,也驮回了眼界。

图书馆主楼中堂前的对联“书自云边涌契阔,报来海外起群黎”也佐证了图书馆的书报来自海外的事实,上联说知识从云端(指滇西的高山)传来,让相隔千里的人们得以沟通;下联说报纸从海外寄来,以启迪民智。在当年,这样一个边陲小镇的人能有这样的见识和胸襟,实属难得。
走出图书馆大门,仿佛有什么力量牵引着我,我独自折返回来,在这个充斥着植物芬芳和书的淡淡香气的地方,坐在老旧的长椅上,翻开一本纸页泛黄的书,我感受到了“传承”的重量,仿佛能看见一代又一代的和顺人走进来,从这里汲取知识,并从这里踏上人生之路。
镇夷关——古道上的时间之痕
离开和顺,往东南方向走,很快就到了镇夷关。
“镇夷关”,光是名字就透着一股威严。这个历史关隘位于清水镇镇夷关自然村,是南方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。该地原为渡口,始于汉晋,盛于唐宋;元代设通缅驿道后,多次搭木桥并设关卡“以镇蛮夷”,故名“镇夷关”。现在,镇夷关仍存有镇夷关石桥、古驿道和原关城遗址3个主要部分。

镇夷关石桥于清康熙二十六年(1687年)由腾越州组织改建为单孔石拱桥,并立石碑《建桥碑记》。此外,桥头还于民国十八年(1929年)立了李根源为纪念清代进士江舻题书的“清江仁斋先生故里”碑。桥畔杨柳依依,老牛闲卧,宛如画中。
随后,我们走上了古驿道,阳光从树缝里筛下来,马蹄印深深浅浅地嵌在被磨得光滑的石板上,仿佛时间的刻度。我们低头细看、触摸这些马蹄印,有些印子浅,只有一两厘米,应该是近几年走的人、马留下的;有些印子很深,足有六七厘米,足印里积着雨水,长着青苔。同行的人说:“这些深的印子一定是老马帮留下的,成百上千次踩踏,马蹄终于踏穿了石板。”走在这样的路上,你会不由自主地想象当年的场景:马锅头(马帮的首领)走在最前面,腰间挂着铜铃,手里拿着竹鞭,身后是一长串马匹,每匹马的脖子上都挂着铃铛,叮叮当当地响着;马背上驮着捆绑扎实的货物,如果驮的是茶叶,整条山谷都是茶香;如果驮的是玉石,马队就会走得小心些……
对面山上就是原镇夷关遗址。虽然部分关墙已经坍塌,但走近时依然能感受到当年那种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”的森严气息。因少有人来,这里已经草比人高了。为了心中的那一份敬意,我走到一个石墩旁坐下,用心聆听城墙的声音、草木的声音、风的声音,还有那从历史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马蹄声。
甘蔗寨——佤族清戏的古音
午后,我们来到了甘蔗寨。
甘蔗寨在荷花镇,寨名“甘蔗”,是因为这里曾遍种甘蔗,且甘蔗象征甜蜜的生活愿景。古驿道穿寨而过,两旁是土墙青瓦的老房子,墙角长着肥硕的仙人掌,一户人家门口的青石板上围坐着几个老人,满脸笑意地用方言询问我们要到哪一家去、去寻什么人……

这里是南方丝绸之路“腾冲至梁河段”的必经驿站,也曾是马帮的中转枢纽。寨中留存的古道元素比比皆是:回荡于山谷间的佤族清戏、被马帮踏过留下足印的石板路、供来往马帮喝茶歇脚的杨家茶铺、外出闯荡者祈求平安的出发之地——平安桥、游道沿线反映马帮文化的壁画……共同见证了昔日“小街子”的繁华。
被誉为“中国戏剧活化石”的佤族清戏,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。在甘蔗寨清戏台,我们有幸见到了正在排练的佤族清戏代表性传承人——王祖芳。交谈中我们得知,佤族清戏与南方丝绸之路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。相传,佤族清戏源于明末清初的湖北高腔。彼时,作为腾越至缅甸南线的重要驿站,甘蔗寨商贾、马帮云集。一位湖南的商人在这里歇脚,闲着无事就把家乡的戏曲唱给大家听。佤族人喜欢唱歌跳舞,一听就入了迷,缠着商人教。商人停留了半个多月,教了几出折子戏。后来,寨子里的人在这些戏中融入了自己的语言习惯和民族风格,慢慢形成了独特的佤族清戏。

一开始,村口大青树下搭几块木板,拉一块布当幕布,就算是清戏的舞台了。演员也都是寨子里的农民,农忙时下地干活,农闲时排练唱戏。王祖芳也一样,只是她比旁人多了一份热爱,小时候干农活时,也会在山上唱山歌。后来接触到佤族清戏,清戏婉转的曲调、淳朴的唱词,悄然在她心里埋下了热爱的种子。
王祖芳师传李家显,机缘巧合下,这位恩师成了她的公公。提起他时,情绪并不外露的王祖芳突然眼眶泛红,她说:“晚年时我公公病重在床,眼睛也看不见了,可是他还在唱戏,一唱起来就有精神。清戏的传承全靠口传心授,他临终时还一再哼唱,让我一定要记清这些调子……”王祖芳抹了抹眼泪接着说:“老祖宗留下的东西,我们一定要守住啊。”
临别时,王老师给我们唱了《安安送米》里的选段。没有任何伴奏,可每一句唱词都在吸引着我凝神静听。调子一起,那种苍凉古朴的韵味一下子就出来了,高亢处像山风过谷,低回处像溪水绕石。我忽然明白,佤族清戏之所以能够流传一百多年,不是因为它有多讲究多热闹,而是因为它扎根在南方丝绸古道旁的这片土地上,长在了佤族人的心里。
古道无言,马蹄有声。千百年来,无数人走过这条路——赶马人、商人、文人、士兵、百姓……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没有留下名字,但他们走过的路还在,他们修过的桥还在,他们唱过的戏还在——这些,就是古道留给我们的回响。
站在荷花至梁河的高速路边,向远处望去,我知道,沿着这条路,经梁河、盈江继续向西便通往缅甸,最后可抵达印度。遗憾的是,我不能追寻着马蹄印一一驻足,但是路就在那里,延伸到更远的地方……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