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标题:循徐霞客足迹,赴“宝峰仙境”之旅



明崇祯十二年(1639年)农历四月十二日,徐霞客抵达腾越州(今腾冲市),开始了为期39天的游历。他游历的第一站是叠水河瀑布,接着上毗卢寺,再西上擂鼓峰,然后探访密林间的宫观殿宇,终于得见“亭阁缀危崖间”的宝峰寺。这一见,让“旷世之游圣”醉了。这一醉,就是六天五夜——醉在“日丽山幽”的宝峰仙境里,醉在“太极悬崖”的石刻艺术中,醉在物我两忘的“以性灵游”的境界中。
宝峰山,成为徐霞客游历腾冲名山古刹停留时间最久的地方。白天,他爬猢狲梯、攀登天岩,赏怪树奇株、俯瞰州城壮景,考察山形地势,鉴赏庙宇建筑和碑刻;晚上,他虚亭眺月,“拭桌作记”,夜宿山寺,留下了腾越之旅浓墨重彩的华章。他在《滇游日记九》中如此记述:“城之正东而顶平者,为球眸山;直北,为上干峨山;直南者,为来凤山,州治之脉;而东北独伏,有高山穹其外,即龙川江东高黎贡山北来之脉也;城西北一峰独耸,高出众峰,为茏苁山,乃北来分脉之统会;从此直南,为笔峰,为宝峰,为擂鼓,而尽于龙光台。”徐霞客不愧是地理学的先驱,他善于用明确的方位、里距、高下三维空间坐标的框架记录丰富的地理信息,寥寥数语,便把腾越州城极目能见的山脉山峰做了精确的描述。
徐霞客日记里提到的“宝峰”,并非只是一座山,而是由形如宝钻的十九座山峰错落有致排列的一条山脉,像一条腾飞的青龙绵亘在腾冲城的西北边,自古就有“宝峰仙境”之美誉。
徐霞客对宝峰山的竹子印象深刻:“竹之大者,如吾地之猫竹,中者如吾地之筋竹,小者如吾地之淡竹,无所不有,又非迤东西所有也。”他还记述到宝峰山“先夜有虎从山下啮参戎马,参戎命军士搜山觅虎”之事,可见当时腾冲生态极好,动植物资源十分丰富。他的日记,为宝峰山留下了一笔生动的记述,成为永恒的文化记忆。
当然,徐霞客游记里没有提及腾越“兄弟进士”胡琏、胡璇。据说宝峰寺是胡琏、胡璇“面壁”潜读的地方,曾于崖壁大书“面壁”二字,今已无存。徐霞客游宝峰山时,胡氏兄弟正在京城做官。若干年后的1659年,南明永历皇帝朱由榔被吴三桂追迫,经腾冲逃亡缅甸,胡璇一路“护驾”,在边境走散,只好返回腾冲,上宝峰山当了隐士,留下了一副对联:行来地少天多处,坐到山高月小时。
两位钟爱宝峰的高士名贤,在宝峰山擦肩而过,给后世文人无尽的慨叹。
宝峰寺历史悠久,据《腾越州志》记载,早在唐代,就有印度僧人摩伽陀在此修行传教,摩伽陀成为腾冲佛教的开山祖师。千百年来,宝峰寺历经兴废。胡璇在《重修宝峰山佛殿碑记》中有简要记述,明代这里曾是儒、释、道三教一体的宗教场所,有七殿八阁,殿宇巍峨,佛像庄严,亭阁飞缀悬崖之间,咫尺缥缈。清咸丰年间,毁于战火。光绪十二年,各界人士捐资重建。日军侵占腾冲期间,部分殿宇损毁。1966年“破四旧”殿宇全部被毁,1978年后又部分重修。1982年,经住持比丘尼奔走呼吁,群众侨胞慷慨解囊,集资20余万元人民币,在原址上建盖了三清殿、玉皇殿和佛殿。1995年,华侨和民众义捐修筑了通天石梯。后又陆续修了进山以及贯穿各殿的石板路,于是有了今天殿阁嵯峨、捷步天阶、曲径通幽的胜景。
宝峰寺历经岁月风雨,几度重建重修,虽不能复明代旧制,却增刻了不少清代、民国时期名贤题刻,使宝峰山成为迄今为止腾冲境内最大的摩崖石刻群。
如今,山河故在,宝峰山的如屏翠色,依旧逶迤在腾冲城的西北边,蔚然深秀。一条水泥大道自钉子寨修至宝峰寺的头天门,进山的路也铺上了石板,蜿蜒的登山步道犹如龙盘蛇走,一直从山间延伸到擂鼓峰顶,极大地便利了广大的登山爱好者以及寻访灵山名寺、探究腾越历史文化和宗教文化的人士。
我曾数次登临宝峰山,从最初的游玩到徒步健身,再到探幽访古、凭吊先贤、放空心灵,每次到访,都是一次吐陈纳新、荡涤身心的文化之旅。
行至宝峰山脚下的头天门,抬眼可见巍峨的山门,其上悬刻着一副对联:峭石耸苍冥喜林壑幽荫中错杂鸟禽声上下;宝峰如画景看烟云缥缈处玲珑楼台影参差。这是抗日县长张问德先生所撰、腾冲书法家李超杰书,可视为此殿至宝。
沿寺院南围墙外的石板路向山中进发,可登临绝顶、一览宝峰仙境。山路时陡时缓,曲折回环,青树翠竹夹道,林深山幽,禽鸟婉转,空谷幽兰,宛如进入原始森林。此景与徐霞客所记“两箐中怪树奇株,郁葱蒙密”大致相近,只是无需担忧虎啮之患。
至主峰右下谷壑,过一石桥,山路便向左绕一之字形大弯,逐渐变得陡峭。步上几级台阶后,遂至一宽阔平台,但见一石坊兀然高耸,门额正面和背面分别镌刻“宝峰仙境”和“捷步天阶”题赞,鲜红色的大字,在四围青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。这座石坊,建于清康熙四十三年(1704年),是一座一门两柱的石质牌坊,结构厚重拙朴、简洁大方。柱高4.5米,两柱间距2米,柱顶雕刻蹲狮,下饰云板,柱前设蹲狮一对,后置抱鼓石。遥想当年徐霞客笔下的石坊,镌刻的是“太极悬崖”,如今遗迹无存,却有新的石坊取而代之,不得不让人慨叹,物转星移,江山易主,世事难料,但文化自有其宗可承,自有其源可流长。
拾级而上,至灵官殿,路分左右。殿右侧石崖上雕刻有一四爪游龙,腾云驾雾的姿态惟妙惟肖,右上的悬崖中间有一天然洞府,曰“祖师洞”,洞旁崖肩上建有祖师殿。当年徐霞客游至此,此殿刚由驻腾参将吴荩臣新建“以祀纯阳者”,名“纯阳阁”;殿左侧临万丈深渊处凸起的一崖上,雕刻一蹲虎,龙虎相对。左上便是山寺的核心景观所在,有巧夺天工的摩天石梯,以及美轮美奂的庙宇建筑。
宝峰山悬崖如削,壁立千仞。如莲分两瓣直向苍穹,莲瓣间有狭隙,便于其中凿级为梯,缀链为杖,道侧留沟,一线石梯的末端消失于天际,仅一洞天可见,险峻至极。这便是徐霞客笔下的“猢狲梯”现状。当年徐霞客攀登时“阔仅尺余,仰之直只若天梯倒挂”,如非捷如猿猴者,难以攀缘及顶也,故名“猢狲梯”。而他却凭“朝碧海而暮苍梧”的大丈夫之志,硬是以54岁的疲朽之躯,“从一线之级上,其级峻甚,几不能留趾,幸两崖逼束,手撑之以登。”当他最终登上“以躯命游”“与山水合”之至境时,唱出一曲千古绝唱,至今还在祖国的地理山水间久久回响,余音不绝。
天梯左侧的悬崖下,又有石梯回转,两台崖肩自下而上分别建有“延寿司”和金阙宫,金阙宫即徐霞客游记里所说的得地脉之正的“玉皇阁”,是宝峰寺里规模最大的殿宇,人称“皇殿”。
金阙宫前面,是一块开阔的观景台,千仞峭壁上竟有此平整岩石作台,乃天赐宝地;亭阁飞缀悬崖之间,是物华天工的杰作。站在此处极目远眺,整个腾冲坝子尽收眼底,远处隐约可见青色绵延、巍峨壮丽的高黎贡山,近处的田野、湖泊、楼房、街道等清晰可辨。
从金阙宫复下至天梯底,然后扶链拾级而上。天梯并非直线,而是随右崖壁之莲瓣,由南转北向,宛如撇捺的“捺”形。于八十级左右的天梯中上部,往左边斜出一石崖,崖上新建一亭曰“迎晖亭”,亭子飞檐翘角,如大鸟展翼临于悬崖之上,悬崖之下,便是金阙宫和观景台。休憩于此,凉风习习,鸟鸣声声,顿生“一览众山小”的心旷神怡和豪情壮志。
从迎晖亭继续往上,行三十余级石阶后,见右侧又有一小方观景台,中置石桌石凳。此即为徐霞客笔下的“虚亭”所在地,“有虚亭三楹,东揽一川之胜,而其下亭阁缀悬崖间”是也。
小观景台之后便是矗立于山顶的三清殿。从山门出来往外望去,腾冲城于繁花竹树间,影影绰绰露出几点斑驳,此景实在契合喜山水的独善者,在隐逸世外的恬淡宁静中,就算望见繁华市井,其也不过一抹虚无的影子而已。
从三清殿下来,沿左边的岔路转过另一座山,行二百米左右,至北面半山腰,就见另矗立一座殿宇,这便是宝峰寺的大雄宝殿,即唐朝印度僧人摩伽陀建寺修行处。徐霞客亦略记之:“宝峰寺当峰而踞,高与玉皇阁等。而玉皇阁东向,此寺南向,寺东龙砂最微,固不若玉皇阁当环箐中央,得一山之正也。寺颇寥落,有尼姑居之,此昔之摩伽陀修道处。”大殿走廊上,左置巨鼓,右悬大钟,庄严肃穆,纹丝不动,只留暮鼓晨钟的余响还在人们的记忆里。
佛殿前左侧竖有一块碑记,为腾冲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此乃胡璇撰书的“重修宝峰山佛殿碑记”,立碑者中有指挥李镇雄,碑文为楷书,详细记述了当年重修宝峰山大佛殿的原因及寺内山产四至情况。这块碑记在腾冲的碑记中具有重要地位,它不仅记载了宝峰寺的历史渊源和发展脉络,还揭示了宝峰山三教和谐与共的情形,为研究腾冲地方宗教文化发展史提供了重要依据。
此处“太极悬崖”高峻崔嵬,飞檐流阁之宏大精巧,“捷步天梯”之险峻陡峭,你的心一次次被汹涌激荡后,将渐渐归于平静。人静下来了,眼前便是万里河山,无限风光,被困阻的内心往往也能豁然开悟。先前我一直思索“太极悬崖”的名称而不得其解,现在猛然解悟。一路所见的悬崖峭壁、险峻石梯,展现的是阳刚之气;石崖顶上、道观四周,花红竹翠,森林茂密,此为阴柔之美。这种自然景观正好符合道家学说中“负阴而抱阳”的描述,即阴阳二气交感冲和而化生天地万物的“太极”概念,在此建造宫观,象征着道家哲学中的阴阳调和、相互依存的理念。
最让人惊叹的是宝峰寺太极悬崖上的摩崖石刻群。这里有大小名人题刻共计12块,石刻时间跨度长,其中最早的是明崇祯十六年(1643年)驻腾参将吴荩臣题书的“奠高山大川”五个楷书大字。此典出《尚书·禹贡》,意思是确定高山大川的位置和名称,以界定地域和疆界。字迹苍劲有力,传递了虔敬高山大川的高远意境。当年徐霞客游历宝峰山时,此石刻就嵌于崖上了。吴荩臣是明朝时驻守腾越州的最后一位参将,四川人,虽为武将,亦有儒雅之风。徐霞客至腾越时,曾与之晤面。
后来,又有民国元年(1912年)的题刻三方,分别为李根源的“二峰高节”题刻,张文光的“大好河山”题刻和剑川人赵藩的“忠孝神仙”题刻。“二峰”是胡璇的号,李根源的“二峰高节”题刻,即赞美胡璇不事二君、归隐山林的崇高气节;张文光是辛亥腾越革命起义领导人,其“大好河山”题刻,抒发了云南首义,推翻帝制,实现共和的壮美情怀;剑川人赵藩是清光绪己亥举人,民国元年任云南迤西巡按使兼摄腾越道尹。他学识渊博,擅长诗文,尤工书法,对腾冲神奇美丽的自然风光和底蕴丰厚的人文景观特别钟爱。赵藩后任云南省图书馆馆长,曾辑刻《云南丛书》数千卷,有功于滇文献,其书法以大观楼长联及成都武侯祠联为众称道。
时间最近的一方题刻是“高山景行”。这方题刻落款“王贞介先生纪念”,刻于1963年。王贞介,清光绪年间举人,姓王名开国,字承谟。王先生生于清同治四年(1865年),家住腾冲县城全仁街。王先生中举后绝意仕途,专心教授40余年,教授学生2000余人。腾冲近代名人几乎都出自王先生门下,有的人家祖孙三代皆蒙教泽。王先生去世后,腾冲人私谥他“贞介先生”,在毗卢寺左上的旧观瀑楼址建纪念堂,章太炎先生为其书写墓表。1963年,王先生的弟子刘明德、刘铁舟、杨春增等,为纪念先生的崇高德行而刻此题赞。
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独特的地脉与文脉赋予了宝峰山神性与灵性,使之成为人人向往的“仙境”,成为文化人仰望的“文化之山”。古往今来,高人逸士喜欢到此登临览胜,文人墨客喜欢到此探幽访古。除了徐霞客的日记和胡二峰的碑联,宝峰寺还有不少咏山佳作,如明代万历年间金腾兵备道副使、进士张文耀(湖南人),清末昆明诗人王灿,江西人罗汝芳,广东人黄炳堃以及郡人施甸徐崇岳、腾冲刘晋康等,都对宝峰山吟咏抒怀;腾冲最后一位进士、创办腾冲县立中学的寸开泰,也几回临眺宝峰寺,有《访胡二峰先生宝峰寺读书处》诗;赵藩除了留给宝峰山一方石刻,还留下了三首诗,其中以七绝“入林不密山不深,孤臣遁迹此沉吟。女萝山鬼窥灯笑,一片离骚爱国心。”广为流传。
当代,腾冲著名建筑设计专家、诗人上官旦雨先生,曾咏《腾冲宝峰寺》:“宝峰天梯上青云,摩崖题刻奠古今……闲游风物参世外,不尽春朝与秋暝。”腾冲文化学者、前腾冲文联主席刘正龙也题有《宝峰山》:“林壑苍苍古寺奇,太极悬崖壮神思。润色名山需名士,天多地少面壁时。”抒怀蕴理,字字珠玑,甚为精妙,算是今人瞻仰古迹的代表作。
宝峰山因名人诗赋而更加出名,名人因宝峰山而名垂千秋。宝峰仙境,已然成为令人仰望的文化高山,人们为之倾倒,为之着色,为之攀登。我欲寻名贤遗迹,溯文化之源,当每次意满而归时,也曾尝试拙笔聊录心情,怎奈才思有限,不敢妄笔,只好填几曲《十六字令》,以示对名士先贤的效学和崇敬:
山,宝峰叠翠龙比肩。神仙住,如画在人间。
山,万丈摩崖入云端。惊回首,天梯一线连。
山,亭台飞阁缀崖间。迎朝日,暮鼓静参禅。
山,摩崖石刻飞流丹。名贤聚,奠高山大川。
山,捷步天梯入穹端。面壁处,二峰彰遗篇。
山,霞客流连居五天。循游记,对饮云中仙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