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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里斯本出发寻找伊莎贝尔
发布时间:2021年03月05日 10:50:00  来源: 北京青年报

原标题:从里斯本出发寻找伊莎贝尔

这是一个书写优美的故事,叙述者“我”寻找女孩伊莎贝尔,她在葡萄牙一次反抗高压专制体制的革命中消失。他的足迹遍布葡萄牙里斯本的各个角落,瑞士,还有澳门。他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,在一种沉缓摇晃的节奏中,往事一幕幕浮现。“我”在不断接近她时完成了同心圆式的讲述。

这是安东尼奥·塔布齐最后一部长篇小说。安东尼奥·塔布齐,意大利著名作家、重要的佩索阿研究专家和翻译者,被认为是“卡尔维诺之后意大利最伟大的散文作家”。

生活中总是有一些相遇,会给人带来一些难以预料的冲击。

2008年的某天,我在博洛尼亚机场等飞机,机场里有一家巨大的“Feltrinelli”书店,并不是通常的机场书屋,而是各类图书都有的大型综合书店。距离登机还有一些时间,我进去逛了逛,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佩索阿意大利语版的《惶然录》,译者是安东尼奥·塔布齐。当时我并不知道佩索阿,塔布齐也只是听说而已。佩索阿在这本书里虚构了一个名叫索阿雷斯的人,用四百多个片段展示了这位里斯本会计的内心生活,或者说勾勒了一个落寞男人的灵魂。佩索阿思索生活的方式,无疑具有一种异质的色彩,我不假思索地买来看了。事实证明,那是一本让我非常迷恋的书。

我后来开始读塔布齐的书,我得知,他当时是在一个旧书摊上遇到佩索阿的作品,这真正改变了他的人生。一个作家与上一个时代的作家的关联并没什么让人惊异的,但塔布齐与佩索阿的关系似乎是一个特例,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。佩索阿像一个漩涡,让塔布齐深陷其中,对于这位出生于意大利中部的作家来说,他文学的祖国是葡萄牙。塔布齐除了毕业论文写的是葡萄牙超现实主义,后来他还在大学教授葡萄牙文学,在意大利翻译介绍了这位葡萄牙作家的作品,每年他有一半时间生活在里斯本。我也发现,这位意大利托斯卡纳小说家,他的小说背景很多也是在葡萄牙,比如让他誉满全球的《佩雷拉的证词》,里面的主人公是生活在里斯本的报纸副刊编辑。

安东尼奥·塔布齐1943年生于意大利比萨,是比萨高等师范的高材生,而佩索阿在1935年已经过世,他们的交集也只是停留在文字上。塔布齐在1975年,他32岁时发表了处女作《意大利广场》,这是一部从《百年孤独》中汲取灵感,讲述家族史的小说。而后在1987年发表的《印度小夜曲》,讲述一个男人去印度寻找他失踪的朋友,在路途中,他感觉有必要反思自己的身份,这本书让他获得了法国“美第奇”小说奖。

在塔布齐2012年病逝之后出版的遗作《寻找伊莎贝尔》中,写作风格更凸显了一种梦境、游离和神秘的色彩,混杂着懊悔、怀念和幻想,他之前书写过的主题会再次出现。塔布齐的文字简练,背景恢弘,画面感很强,时空设置繁复、精美,仿佛一个个电影片段剪贴在一起,拼出一个葡萄牙女人——伊莎贝尔的一生,还包含各种文化元素,涵盖各个阶层人的葡萄牙社会,具有典型的后现代主义色彩。

《寻找伊莎贝尔》小说并不是很长,小说中的讲述者“我”——一个心事重重的波兰作家、诗人,他似乎从天而降,先是来到里斯本。有几个细节会让我们猜测到,这是另一个时代的里斯本,广场上全是皮条客和妓女,连打台球的老人也会不失时机地向“我”推荐佛得角来的姑娘。“我”在里斯本四处打探消息,后来“我”到了澳门,按照一位几个世纪之前的葡萄牙诗人的指示,去瑞士阿尔比斯山深处的喇嘛庙宇打探,最后“我”来到炎热的那不勒斯海滨,甚至还通过一个狱卒之口,提到了遥远的佛得角,大部分都是和葡萄牙相关的地方。塔布齐并没有严丝合缝把故事的所有信息提供给你,每个章节都像剪报一样,会提供故事的一些情节,读者要仔细思索,才能看到完整的故事。正如作者在前言里提到的:这本书是关于时间,还有时间留下的懊悔和遗憾,每一个章节都是“曼陀罗”中的圆环。

小说的时间也会呈现异乎寻常的主观色彩。我们对于死者的时间并不熟悉,在作为亡灵的“我”追忆、旅行的过程中,时间在过去、现在和未来之间跳跃。最激烈的跳跃是“我”回到几个世纪前的澳门,去拜访一位葡萄牙诗人——“行走的幽灵”,他生活在一个靠海的房子里,和他的小妾“银鹰”生活在一起,每日吸食鸦片。这个诗人除了和“我”谈论了诗歌,谈论如何跨越时空,他还告诉来自另一个时间的“我”,在哪里可以打听到伊莎贝尔的消息。我们不难推测,这个人就是写出《葡国魂》的贾梅士。

在我看来,小说真正的时间还是在六十年代,一切情节都围绕着一场革命和对自由的追寻。伊莎贝尔是那个时代的革命者,“我”、伊莎贝尔还有一个西班牙留学生在里斯本经历了无法复制的青春,还有一场暧昧不清的三角恋。“我”虽然已经不在人世,在天狼星得到了安置,但我还要打探这个女人的下落,想知道有没有自己的骨肉在人世。“我”找到了所有知道此事的人:莫妮卡——伊莎贝尔少女时代的朋友;比——伊莎贝尔的奶妈;苔克斯——伊莎贝尔大学时代的朋友;汤姆叔叔——伊莎贝尔在监狱时的狱卒;蒂亚戈——伊莎贝尔所属的秘密组织的接头人;玛格达——秘密组织的领导者。这些人物通过讲述他们和伊莎贝尔的交往,一方面重塑了她的童年、少年和青年时代,一方面也给读者展示了那个历史阶段的葡萄牙社会状况:帝国主义在海外的殖民,国内对于专制的抵抗。

塔布齐在这场旅行中也加入了很多人的故事,比如说在阿尔比斯山上遇到的莉莎,她是一个天体物理学家——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,讲述了她在观察天体时的发现,充满了神秘主义色彩。还有在澳门遇到的神父,他对于在路环岛上救助麻风病人的时光有一种深切的怀念。塔布齐对时间,尤其是客观的时间,对遗忘的对抗很顽固,他试图展示一种亡灵的时间、永恒的时间、时间之外的时间,这让整部小说有一种模糊、凌乱的气息。时间和空间的错落和交织让这部小说具有卡尔维诺所说的“繁复”性,也增加了阅读的难度。

正如上面所说,塔布齐和佩索阿、葡萄牙密不可分。这表现在几个方面:对于虚构的热爱,沉迷于审视人的存在,充满一种“怀念”(Saudade)的情绪,这些因素密不可分。这种“怀念”或者说“乡愁”是葡萄牙文化中特有的一种东西,很难翻译成其他语言,因为它不仅包含对于过去的思念,也包含对于未来的怀念。很明显,我们进入人世时,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,我们离场时,很多事情还不知道结果。而葡萄牙过去是在海上非常活跃的国家,他们很多时候都要背井离乡,这种情绪也当然包含着乡愁。“怀念”里包含着痛苦,也夹杂着甜蜜,这是塔布齐的小说里可以觉察到的东西。在《寻找伊莎贝尔》中,“我”在寻找伊莎贝尔的过程中,一边是怀念和追忆,一边是想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。

塔布齐在1987年撰写的《最后的邀请》中,解释了这种“怀念”有时是致命的:

“关于其他自杀形式,我不想多说。但在结束这篇文章之前,出于对于一种文化的尊重,我还是想提一下。这是一种非常特别、精妙的方式,需要经过训练,也需要恒心和坚持。这就是死于‘怀念’(saudade),这首先是一种精神状况,但如果你愿意的话,这也是一种可以学习的态度。里斯本这座城市,在公共场所总是会放置长椅:海港上,看风景的地方,公园里和海岸上。很多人都会坐在那里,沉默不语,看着远方。他们在做什么呢?他们在怀念。你们可以模仿他们。自然了,这是一条非常艰难的旅程,不会马上产生效果,有时候需要等待很多年。但我们都知道,死亡也是由等待组成的。”

正是这种“怀念”赋予了塔布齐小说一种特殊的气氛,《寻找伊莎贝尔》里的感情也具有两个方向,同时指向过去和未来,除了揭示对于过去的遗憾与执念,也有脱离现实的想象,作者会不失时机地探讨“时间之外”的东西,还有“永恒的时间”。比如说,故事中神父对“我”的建议:“他是一位诗人,也许他能指引你找到你要找的人,因为他和你一样,来自时间之外。”又或者说,那位叫莉莎的天文学家接收到了仙女座星云发来的信息,那也是来自时间之外。最后,“我”在那不勒斯遇到的小提琴手也在强调:“过去时、现在时、将来时,实在不好意思,我不懂动词的事态,无论哪个时态,对我来说都一样。”

葡萄牙的传统民谣“法多”也是基于这种心灵的感伤,它散发着强烈的宿命感,并不会克制情感,为了唯美而“哀而不伤”,它有一种肆意的浓烈。小说中的葡萄牙风情,葡萄牙的味道和声音也源自“法多”的吟唱。佩索阿的诗歌有时也被法多歌手吟唱出来:“葡萄牙的海啊,又咸又涩的海水,饱含着葡萄牙人的悲伤和苦恼。为了驾驭汹涌波涛,有多少母亲把泪水流干,有多少儿女枉然祈祷,有多少姑娘失去恋人……”

伊莎贝尔当然是这个故事的灵魂人物,她的灵魂是葡萄牙的灵魂。塔布齐甚至安排她在童年假期去巴塞罗斯游玩,讲到那里的特产一种烧制的彩陶公鸡,那是葡萄牙的象征。这场灵魂的旅程,让人隐约觉得这是对葡萄牙的追寻:这个国家的诗人、它的命运,在海外的扩张,它和别的文化混合产生的一切。伊莎贝尔作为一个葡萄牙贵族的后裔,她从小就流露出一种光明磊落、桀骜不驯的性格,这在儿时的伙伴、奶妈和其他人的讲述中都得到了证实。她在大学是一个非常活跃的人物,一方面加入秘密组织,反对萨拉查的专政,在学校食堂搞美国爵士演出;一方面也在家里举办“法多”演唱会,邀请有传奇色彩的法多歌手加入,展示出一个处于过渡时期的女人敏感、活跃、复杂的灵魂。

在《寻找伊莎贝尔》中,塔布齐对于自己的隐藏并不是那么用心,小说中的“我”是一个波兰作家、诗人,叫思洛瓦茨基,也叫“塔德乌斯”,是摄影师用镜头也无法捕捉的“幻影”,一个精神性的存在,他在“还没有反思什么是写作时,就已经开始写作了”。他向神父忏悔,他通过小说表达了对现实的鄙夷,他想象的故事在现实中发生了,他左右了事态的发展,这是一个作家的傲慢。但同时“我”也是有物质性的需求,需要人世间的食品,作者不厌其烦地描述他与每个人会面时所吃的食物,因为这是人世无法回避的一面。

最后,像在《佩雷拉的证词》中一样,塔布齐在这部作品中也用了侦探小说的写作模式,这是他脱离佩索阿,自己特有的写作特点。他通过询问交谈,把那些隐藏的事实揭示出来,一直到最后找到伊莎贝尔,揭示被现实隐蔽的一面,化解之前的误解,证实所有真相。然而,这场会面最终通过伊莎贝尔之口,揭示了另一个事实:“不是你找到了我,而是我找到了你,你找我,并不是为了我,而是为了你自己……你想把自己从内疚中解脱出来,你寻找的并不是我,而是你自己,你想找到答案,原谅自己。”这又是塔布齐反复挖掘的主题:对自我身份的追寻。

我想,最让读者觉得亲切的还是他对于澳门夜色的描述,无论是在白鸽巢公园里的“贾梅士洞”还是矗立在广场上的“大三巴牌坊”,这些都真实存在,而且和文中的描述非常一致,这是塔布齐“魔幻现实主义”的具体体现。另外,读者还有很多问题需要去探索,比如,在瑞士阿尔比斯山上修行的泽维尔到底是谁?(陈英)

责任编辑:小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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