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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桂柏散文《探妻》赏析
2015-12-23 21:02:33   来源:云南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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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张桂柏

到了!到了!

“北京肿瘤医院”几个大字映入眼帘,不等车停稳,我便一把推开门冲向院内。恨不得即刻出现在病房,牵上老妻的手。

我已年近花甲,但每回与妻重逢,总还像个年轻人似的一路奔跑,无法控制心底里久抑的激动。结婚30多年,不是我俩生活里没有磕磕绊绊,只是多别离,以至再想不起那些不愉快;更不是温柔乡里羡恋缠绵,只是相见难啊,以至再顾不得坐姿行态。

初次见面,妻是省优秀知识青年、教师,我是一名普通军人。那时,她身材苗条,穿着白色的确良上衣和蓝色棉布裤,头扎两根大辫子,端坐着,低眉凝望面前的水杯,隐约透着江南女孩特有的温雅和娴静。

“我问你,你当兵为哪样?”妻子开口的头一句话就让我又惊又喜,惊的是这问题来得突兀,全没有“家里几口人”、“工资拿多少”之类的俗气;喜的是妻子竟与其他人不同,相比家庭和待遇,她更关心我的事业和理想——这不就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妻么?因为她的这个发问,我畅谈了从军入伍的初衷、经历和未来打算。

说话间,妻子被我讲到的军营生活所吸引,激动处几次抬起头来,与我四目相对:她白里透着红的面颊,清澈润潮的大眼睛叫我沉醉,神情之间流露出对军旅、对我的爱慕更是动人。尤为吸引我的,是在妻子抬眼或低眉的瞬间,两条麻花辫随之一摆一动,恬静中透着活力,活脱脱是电影《英雄儿女》中的王芳——英雄王成的妹妹。那一刻,我便认定她将是我理想人生的一部分,是我的妻子。

结婚时我俩家贫,没什么积蓄,婚礼便在简陋的部队会议室里举行。那时流行的大三样、小三样一概没有。不过场面虽极尽简朴,细节处却绝不对付:妻子精心剪制了双喜字贴上窗棂,给绿军被套上了红被面,别提多温馨多喜庆了;她还在我们的结婚信物——一块白手绢上绣了诗句: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;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

这样的结婚方式,在当下看来有点“土”,却是我与妻子永不忘却的记忆。这块手帕,妻子至今视若生命,珍藏不离。

军婚不易呀!新婚不过几天,我便接到任务匆匆离开。这以后,天各一方成常态,常相离,盼相依!而相聚、相会实难苛求。电话未普及时,书信聊解相思;有了电话后,每每听到妻子的声音,疲惫的身躯便有了栖息,辗转的心灵就有了着落。

我常想,不爱家的人大抵不会真爱部队!这当然是我未经考证之感。只是一路走来,从士兵提干,到递次升为领导干部;从沿海到内地,直到边疆任职,深感与妻子越是相爱,工作愈发努力。只是屡次提职换岗,离妻子也越发远了。仅靠着电话和书信,我将妻子对我的思念和她对小家的呵护,化成了安心军旅、献身国防的动力。回想我从一个农村娃成长至今,其中妻子的支持付出,重呀!

妻子可以不顾自己,但女儿岂能不养?双亲岂能不孝?现在想想,如此重担压在一个羸弱的女人肩上,怎的心忍!

1984年女儿出生,我请假回去陪护,前脚刚进家门,后脚便收到“速归队”的电报。部队接到命令:参加南线边境自卫还击作战。一入战场,归期不知。望着嗷嗷待哺的幼女和没出月子的妻子,几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,借故出去买了车票,回家后依然故作镇定地陪妻子吃饭,哄女儿入睡。

次日天蒙蒙亮,我蹑手蹑脚爬下床去,却看见行李早已打好,包搁在墙边,上面放着一张字条:“出征不能有泪,不便送了,放心去吧,我和孩子等你凯旋”。回头看见妻子背身蜷曲着,本想伸手安抚,却碰到湿凉的枕头……

一年后,部队凯旋。妻子早已在门口迎接,大老远就呼喊我的名字,冲我挥手。我闻声奔去,妻子却并不过来相拥,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身边多了根拐杖。原来,妻子产后伤口感染化脓,我参战后,她又两次开刀,消脓祛淤。其时,是怎样的疼?怎样的忍?

我去战场那段时间,妻子术后不久便一边上班,一边带女儿。真是祸不单行啊!女儿病危,县医院久治不愈,退了医。寒冬腊月天,大雪漫漫,妻子抱着女儿,一边哭,一边不要命的往地区医院赶。

想想那时候,丈夫在战场,生死岂能料?唯一的女儿,若再有个三长两短,这悲、这惨哪是产病未愈的女人能承受得住的呢?

妻子一路哭到医院,跪倒在医生面前……

许是悲怆的母爱感动了上苍,许是一路的泪花浇醒了神明。天助人帮啊,女儿的小生命被救活了。

这一切,妻子在信中从未提及……

那一刻,看着妻子拄杖倚门,脸色苍白。我鼻子一酸,泪盈满眶,在心底里暗暗发誓:再不让妻子受累。然而,那所谓的誓言,却是永远无法实现的梦。

一日军装在身,便不可能朝朝暮暮,大家小家兼顾。终还是天各一方,终还是难顾两相。照顾女儿、孝敬父母的重担还是死死的压在妻子瘦弱的身上:1991年,我到地处偏远的基层部队蹲点,妻子劳累过度, 3次晕厥倒地,我没能及时回家照顾;1996年,我参加联合军演,女儿的腿不慎骨折,妻子每天背12岁的女儿上学,学校家中、楼上楼下,我还是不能回家;后来,我带领部队在两广缉私时母亲去世,在新疆执行镇守任务时岳父去世,在上海世博会执行安保任务时岳母去世,是妻子代我回家尽孝……

这一切,我眼里看着,脑子里记着,心里疼着。唯一还能做的,便是这每次相聚时的奔跑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这奔跑,竟成了我们夫妻见面的特有场景。闲暇时,我也曾问自己为什么要跑?或许是觉得那用汗水换来的几秒钟,能减缓几个月甚至几年离别所积抑的内疚;亦或是这奔跑毕竟能换来与妻子多几秒的相聚;也可能是不想妻子走太远,因为那拄杖相迎的辛酸时时浮现在我的眼前……不管为什么,每次与妻子重逢,我都情难自已地一路向她跑去。为了到她身边,听妻子说出那句温柔的嗔责:傻呀,看你累的!

此时,医院大门内人来人往,大概罕见有我如此匆行的,他人亦都移步相让,我得以一路畅通,快步冲到里院。看着或长或幼有说有笑,我想,人生的起点和终点都是一样的,不能勉强,也勉强不来。那么,人到世间走一遭,最可怕的便不是病魔,更不是死亡,而是身边无人,尤其是患病、患重病时无至亲陪伴的悲凉。思及此,我驻足不敢前行:妻子患病数月,手术亦月余,作为丈夫——口口心心最爱她的人,我却来得晚了,晚了!

责任编辑: 李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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