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彝山的女人
2012-10-26 09:32:14   来源:云南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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群山不走,彝山的女人也不会走,因为她们有根,不会像那些被风驱赶着,走得五零四散的流云。

对于她们,故乡是用来爱恋、敬惜的,是用来耕种和收获的,故乡是她们的摇篮、婚屋、产床和坟墓。

不像山外一些人,故乡被他们轻薄地用来歌颂、诅咒、凭吊或遗忘。

一粒种子落土、发芽、抽枝、开花、结果、落叶飘飘的过程,也就是她们一生的过程……

在山下,我见过许许多多的女人,她们总是把轻轻重重、真真假假的喜怒挂在脸上,像把流言挂在嘴上。在彝山,我也见过许许多多的女人,她们像深山老林一样沉静,像生长在深山老林的花草和鸟兽一样沉静。

彝山男人的日子大多属于一匹马、一把刀、一壶酒,一只烟筒,一件乐器,而她们的日子大多在背上、肩上、手上、脚上。彝山的天,似乎比别的地方漫长,但她们却有干不完的活:浆洗,挑水,背柴,放牧,剥栗子,腌肉,砸核桃,生火做饭,喂奶。山地里的播种和收获,当然更少不了她们。我凝神过正在劳作中的她们,一举一动,沉重,凝缓,质朴,亲切,无任何修饰。

而每逢山寨重大节日,男人总是让女人走开。在祭龙节欢天喜地的锣鼓声中,没有她们的身影,在载歌载舞的拜山日,没有她们的歌声。她们不但不抱怨,却甘于把自己藏在光鲜的生活后面。

家里来客,有一样菜,男人就开始陪客人喝酒了,女人从灶房的烟火中,悄无声息地把菜一样一样端出来,等男人和客人吃饱喝足,她才就着残汤剩菜,草草把自己的肚子填饱,忙着涮锅洗碗,给男人和客人端茶送水;家里办红白喜事,她们像飘忽的影子隐在男人身后。

但她们也有显山露水的时候。一次,我们一行五六个人到彝山一个村子采访。主人是个20多岁的小伙子,酒量很好,但敌不过我们人多,就着一碗火烧花生米,我们三杯五盏回敬他,他很快就醉趴在桌边上一动不动了。这时,我这才看到,眼前大大的红椿树桌上,不知不觉被女主人摆满了老腊肉、香椿炒鸡蛋、红豆煮猪脚,火烧辣椒、老南瓜等,活色生香。

我们正为放倒主人张狂,明眉皓齿、长有一对深深酒窝的女主人从灶房里闪出来了,她轻轻解下挑花绣朵的围裙,一一为我们的土碗斟满包谷酒,顺手拖过草团坐在我们中间,才开口说话,她为男人开脱:“见你们来,他太高兴了,喝多了。来,我陪你们。哪有主人不陪客人喝酒的道理!”她起身,轻声说:“来,我敬你们每个同志一人三碗!”我们一愣。那晚,主客杯来盏往间,很快我们便一一败下阵来。把走了一天路的脚泡在她端给我们的热水里,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。

就这样,对待野性而又有童心的男人,她们像对待自己的孩子。是的,有哪位母亲不偏袒自己的孩子呢。

一天,雨后,落日如火的黄昏,我正在牛马留下深深足印的道路上走着,远远地,看到路那头,一座小小的柴山在移动。近了,看到一个中年的彝家女人,背着牛肚粗的一捆柴,一步步向我走来,在泥泞狭窄的山径上,她的步子,像孕妇一样持重。我知道,她也很想看我一眼,只是背上的重荷,压得她抬不起头。而她正走去的那个村子,还一片苍茫,我掂量过这样的柴捆,它简直就像一根石柱。后来,我发现,自己在彝山,很难找到一件相宜的事来做。

深山里的生活是简朴到单调的,但彝家女人个个都是出色的画家。她们让我领悟到乡土生活既钝重,又浪漫的另一面。她们把从山外扯回的一些平常不过的布当画布,把羊赶到草最肥的山岗上,羊在吃草,狗在她的脚跟前睡着,这时,她们从挎在肩上的麻布袋里取出那方白布,用剥核桃皮被染黑的手,用搓棕绳被磨糙的手,飞针走线,把眼前开着的花、跳舞的蝴蝶、正在阳光下梳翅的小鸟--野山的秀色移植在上面,做成头巾、衣裤、鞋袜,把自己打扮得像春夏一样鲜活、丰润、饱满。野山没有镜子,但有山潭,她们偶尔会趁去捧水喝的时候,顺便打量几眼自己。当她们去赶集的时候,地上就有行走的朵朵彩云,吸引着一双双爱美的眼睛。

彝山的一棵棵大树,常爱把一只只小鸟举在高高的枝头,常造访彝山的我,也常会看到她们把随便一朵什么山花插在头发上。让人无不怦然心动于她们这样对美的一种顶礼!

天的远方,柔和的太阳格外温暖。在她们心里,万物有灵。地头,我看到她们抱膝坐在蓑衣上休息时,不时有蚂蚁爬到脸上,虫子飞到身上,她们轻轻捻起,又轻轻放在草丛中或把它放飞,其举止、神态,俨如母亲对待自己淘气的孩子。

在彝山,羊群见到我这样的生人,也会赶紧为我让路,一脸孩子气的羞涩。它们看人时的眼睛,有着水的清澈与透亮。

深山的冬季像山路一样长。在这样的时节,晚上,火塘燃着,她们一边搓棕绳或剥包谷,一边给孩子讲比彝山还古老的故事或传说。再讷言的女人,讲给孩子听的故事或传说里,男人总是爱憎分明,能征善战,女人总是像身旁的火塘一样温柔、恋家。火光舔着她的脸,使她在孩子眼中,有一种说一不二的端严。她说着,不忘往火塘里添一块柴。她相信,夜色再深,天气再寒冷,男人烈酒喝得再多、心再野,走得再远,只要火塘不熄,他就能找到回家的路。果然,她竖起的耳朵,听到了马蹄声由远而进,声声传来。

从她们身上,我看到什么是真正的淡定:风调雨顺,土地的收获堆满了土楼,她们不声不响地过着日子,灾害频频,衣食忧愁,她们波澜不惊地过着日子。该种麦时种麦,该打荞时打荞,该背柴时背柴。她们平静地生活着,爱恋着。她们肯定知道,生活中,无论是苦酒还是蜜水,满到了杯口,就会溢出来。只要自己努力过、付出过,就应该承担或享受。当然她们也有泪水,但就像草叶上的露,一阵风吹过,说干就干了,来日方长,生活还将继续。

浓荫笼罩,四野无声,而有时风起,刮过山林,叫山林也变成风,有形有姿的风。长年面对红色的山地,她们的脸色也有山地一样的颜色,每天操劳沉重繁碎的生计,她们的眼角往往过早地呈现出细密的纹理。只有当她们抬起头,手搭凉篷,用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打量高天时,顺着她的视线,我才发现,自己看不得她们那么辽远,也就看不到她们所能看到的东西。

这些年,为了获取一些生命之中最直接的补益,我到得次数最多的地方,是彝山那些地气旺盛,温暖、光亮、芬芳的村落,我留下足迹最多的是地方,是那些飘溢着牛粪味的青草远道。她们让我越发相信:人从生至死的生命过程,从呱呱坠地到入土为安变为一抔黄土,都离不开土地。而在风雨坎坷中要生生不息,更需站稳大地、敬畏大地、呵护大地。

于是,当有朋友问我:彝山上有什么东西让你魂牵梦萦时,我这样回答他——

“因为那里住着女神!”(梁刚 云南日报)

责任编辑: 李潇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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